美国不但是低成本航空商业模式的诞生地,也是这种模式三大流派的发源地。半个世纪以来,全球其他地区的客运航空公司的发展战略或多或少都受到美国案例的影响。在疫情结束之后,美国的低成本航空公司出现了一些重要变化,如何加以评判,笔者以为要回溯到1978年。
1978年以前的美国航空公司业是被美国政府通过民航委员会(CAB)严格管制的一个产业,航线、市场准入和票价被严格管制,航空公司的竞争机会在各州之间并不存在。即便当时美国西南航空公司(以下简称美西南)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它首倡的低成本商业模式只能在德克萨斯州范围内实验。当时的航空旅行只是少数美国人才能负担得起的奢侈品。经济学家卡恩强烈主张“用乘客填满座位比高价空飞更重要”,他提出航空公司业管理政策的核心目标是“让更多普通人负担得起航空旅行”。美国的学术界和政界逐渐达成共识:传统的管制政策保护了既有航空公司享受垄断的利益,牺牲了广大消费者的福利。
1978年10月24日,卡特总统签署《航空公司放松管制法》(Airline Deregulation Act),其要旨是允许航空公司灵活定价、放开航线准入限制。新政实施后,航空公司的数量很快由放松管制前的36家上升到1985年102家。美国民航业步入了一个由低成本航空公司(LCC)激活的市场大发展时代。这是一个必然经历“阵痛”的过程,既有经营不善的航空公司破产,也有诸多航空公司之间的兼并和重组发生。自放松管制以来,LCC和超低成本航空公司(UltraLCC,下文简称ULCC)的国内市场份额持续上升,由1979年的1%提升到2024年的41%。
大浪淘沙,如今的美国干线客运航空公司(本文指运营100座级以上的飞机且有独立两字代码的客运航司)阵营缩小到13家。近年来,美国干线A)发布的行业报告把它们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全球网络型航司(Global network carrier,下文简称GNC),一共有3家——美国航、联合航和达美航,2024年它们在美国国内的市场份额为52%。第二类是较低成本的网络型航司(Lower cost network carrier),一共有2家——阿拉斯加航和夏威夷航,2024年在美国国内的市场份额为7%。阿拉斯加航业已完成对夏威夷航的收购,合并后的新公司将继续以两个独立的品牌为旅客提供服务。第三类是LCC,一共3家——美西南、捷蓝和微风航空(Breeze Airways,2022年成立)。第四类是ULCC,一共有5家——精神航空、边疆航空、忠实航空、太阳国航空、阿威罗航空。2024年LCC、ULCC在美国国内的市场份额分别为27%、14%。这13家客运干线家运力较大的客运支线航空公司(以天西航空为代表),构成了当今美国航空客运市场的主要运力供应商。
美国的LCC浪潮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1978~2001年。LCC在全服务航空公司(FSC)的高压下成长。得益于放松管制政策,LCC仿照美西南经典模式谨慎扩张,FSC聚焦于收入增长,高度重视高票价乘客。第二阶段是2001~2019年,这是LCC的快速增长期。在911事件和全球金融危机的双重打击下,LCC带起行业经营重心由收入向成本转移的节奏,美西南创造了业界盈利的奇迹(见图2)。虽然FSC尝试成立LCC子公司以失败告终,但增加辅助收入成为FSC和LCC共识,共同迎来了十年辉煌期(2010~2019年)。第三阶段是从2020年至今,LCC商业模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市场挑战。经典LCC鼻祖——美西南经历了4年左右的低迷后革新求变,加值型(Value-added)LCC先驱者——捷蓝航正在为扭亏为盈实施变革,美国ULCC的发起者——精神航空目前处于破产保护状态,其他低成本航空公司或赢或亏。
美国航空公司业的放松管制提升了客运航空公司的竞争力,国内市场票价水平不断下降,推动了航空运输大众化的升级。2025年9月美国A4A发布的报告显示,美国的国内往返程票价水平从1978年的850美元左右跌落到2024年的403美元,而同期的基于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可能的航空出行次数由50次以下上升到158次(见图3)。在人均可支配收入上升和票价水平持续下降的情况下,定期航班服务的旅客量逐年上升,2024年达到9.83亿人次,当年美国人口是3.37亿人,人均乘机次数为2.9次(见图4)。
图3:1978~2024年美国国内航班往返程票价与可能的航空出行次数(以2024年美元计)
更安全、更便宜的航空运输服务让更多的美国人选择飞行。2025年9月A4A的报告显示,在放松管制前的1977年的美国,63%的成年人有生以来坐过飞机,25%的成年人在过去1年中坐过飞机。显然,第二个数据更能反映航空大众化的水平。到了2024年,将近90%的美国成年人在一生中坐过飞机,52%的成年人在过去1年中坐过飞机,足见美国航空运输大众化又抵达一个新的高度(见图5)。
美国的航空公司业之所以能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向大众提供又安全、又实惠的航空产品,FSC固然功不可没,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一直存在着“美西南航效应(Southwest Effect)”。这种效应可以解释为:由于美西南这样的承运人的存在,给票价的竞争带来巨大的压力,特别是机队规模小、扩张速度快的LCC和ULCC,迫使FSC成为它们低票价的跟随者,普罗大众得以享受到如图2所示的福利。2025年9月A4A发布的行业报告显示,从2010年到2024年,LCC以最快的速度发展了15年,以可用座英里而论,精神航空、太阳国航空、忠实航空、边疆航空分别增加了549%、278%、226%、必赢国际437官方223%,形成鲜明对比的是,GNC“三巨头”美国航、联合航和达美航分别只增加了16%、24%、24%。
首先,政策制定者必须把握好鼓励公平竞争与反对垄断的平衡。从2025年9月A4A的报告中可以看到,保持客流量繁忙的市场有足够的竞争对手,是行业管理者应该追求的目标。从2000~2024年,美国国内市场每天航线个,航线客流量越大,竞争对手越多。2024年最繁忙的10个OD城市对,竞争对手平均是5.01个;500个最繁忙的OD城市对,占国内市场乘客量的60%,平均3.8个竞争对手。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平衡效果,是因为贯彻了两项政策:一是打破进入壁垒,允许低成本航空公司在全国范围内快速扩张;二是允许一些网络互补的航司合并,使大型网络运营商能够在更多的城市对和新的直达服务市场进入它们以前没有服务过的市场,比如允许阿拉斯加航兼并美国维珍航。如果不是互补网络的航司合并,则要启动反垄断程序。近年来,围绕精神航空的系列兼并企图都未遂,很大程度上是反垄断的结果。
其次,低成本航空公司只有深耕短程市场才能建立核心竞争力。美西南之所以能持续盈利47年,是因为它具备拥有专注于国内短程市场的战略定力。虽然它的平均航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上升,2019年以来一直保持在1200公里左右。瑞安航空,作为美西南在欧洲的高徒,在高铁竞争的市场中,自2012年起把平均航程保持在1200多公里,并把1500航程定为市场拓展的上限。至于洲际航线,捷蓝航空准备多年,直到空客推出了A321LR这款机型,才开通纽约到伦敦的航线。与东南亚市场不同,美国LCC的机队规划都是在单通道飞机范围内布局。在中国,1200公里的出行市场,民航面临着高铁和自驾车的竞争,需要深入研究美西南是怎样让美国人放弃自驾而选择坐它的航班的。
再次,低成本航空公司的扩张速度不宜过快。疫情之后的美国,LCC和ULCC的经营状况是冰火两重天。从近期A4A发布的行业报告中可以看到,2025年10月微风航、忠实航和美西南可用座英里(ASM)的数据,分别比2024年10月增长了28.4%、8.2%、5.5%,位列前三,发展态势良好。而精神航空可用座英里同比下跌34.3%,前途多舛。虽然对于中小型低成本航空公司来说,一个明确的生存策略必须是追求规模做大,但这家公司自2010年以来扩张过猛、旅客投诉率过高。进一步分析精神航空等ULCC的大股东构成,或许能看出它的战略风格和兼并取向的深层次原因。
美国低成本航空跌宕起伏已有将近半个世纪的历史,为世界民航业积累了丰富的案例。展望未来的国内和周边国家市场,以低成本航空为主的大众化商业模式,是中国民航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但具体怎么走,不可简单复制,必须结合中国的国情,打造具有中国特色的低成本航空商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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